法国电影学者多米尼克·夏铎(Dominique Chateau)和弗朗索瓦·若斯特(FranoisJost)则侧重主题的深入阅读及诠释,而将阿兰·罗布格里耶的片子《伊甸园之后》(L’Eden et après)做了如下的分段分析表:
上面这个以主题为主的分段方法,也让我们借此机会顺便提到(在一部电影的摄制阶段或影片分析时经常用到的)片中关系简图。以下两个简图范例节录自史蒂芬·希思(Stephen Heath)发表在《银幕》杂志上的,关于《历劫佳人》(Touch of Evil)一片的分析简图(《影片与系统,分析语汇》[Film and System,Terms of Analysis])。
上面提到口语分析中最基本的,也是最典型的分析手段,就是画面停格。这一个暂时将运转中的影像凝冻住的动作,在两方面衬托出画格的地位①①见Esthétique du film,pp11~13。:首先,画面停格毫不保留地略去了影片的声音部分(到现在还没有“声音停格”这样的可能性出现!);其次,停格略去了构成影片画面最基础的要素,也就是运动。
一些近期的影片分析中,把包括摄影机运动在内的、画格的各种研究功能发挥得相当彻底。例如本书作者之一的米歇尔·马利(Michel Marie)曾把穆尔瑙的影片《最后之人》(Dernier des hommes)中极其著名的摄影机运动以连续画格的方式展现出来(刊于《前景》杂志),无须多加评注就已经让阅读者有一个清楚的概念了。
画格除了具有作为影片分析底本的功能之外(这是它最主要的功能),也常被作为一篇分析的辅助性插图来用。以画格取代传统剧照(photo de plateau)也是电影研究的一个转捩点,剧照的特征是“精心雕琢”、技术完美,反之,画格则经常模糊失焦,必须完全依赖翻印影片本身拷贝的质感,而且镜头只要稍微带有运动,就很容易翻印出画面不清晰的画格。再者,观众在心态上多少认为从放映影片上取样出来的(尤其是放映拷贝的状态良好)总应该是清晰而明确的,因而,不明白此中渊源的读者常误以为画格是质地过于粗糙的插图。不过,尽管如此,画格已经成为今日(包括报刊在内)最常使用的阐述一部影片的辅助插图,这当然是因为它高度忠实于原片的关系。
最常见的“规则”就是选取所分析的一段影片内每一个镜头的第一个及最后一个底片画格。雷蒙·贝卢尔在分析希区柯克的《西北偏北》(North by Northwest,1959)中飞机攻击男主角的那场戏,以及雅克·奥蒙分析戈达尔的《中国女人》(La Chinoise,1967)中一场戏的几个镜头都以此原则为主。另外,也有人选每个镜头中最中间的一个画格(尽管中间的定义很不清楚),有一本将艾森斯坦的《十月》翻印成连续画格影像的书便采用这个规则,由于这部片子多由固定的短镜头组成,所以这种做法倒很合适。
有几个令人感到安慰的例外,譬如蒂埃里·昆塞尔分析埃内斯特·休萨克(ErnestBSchoedsack)的《危险游戏》(The Most Dangerous Game,1929)片头时,采用罗兰·巴特(RolandBarthes)在《S/Z》书中将巴尔扎克(Balzac)的小说分解为词素的做法,把分镜头和画格代入它们原有的位置,而尽量还原影片文本的样貌。
比较不受预算束缚的英语系国家出版业也生产了不少优良的范例,除了大卫·鲍德威尔论德莱厄尔电影的专书之外,阿尔弗雷德·古泽蒂(Alfred Guzzetti)的戈达尔影片《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Deux ou trois choses que je sais d’elle)分析专著大概是所有书写分析中最“逼真”的了,不仅每个镜头至少翻印一格画面(符合原底片规格),而且附上非常详细的分镜表及乐谱等等。
然而,某些资料是只与这部片子的“成就”有关的,首先是它的票房收入、发行拷贝的数量、发行的渠道类型等经济方面的相关现实成果,不过基本上分析者着重的资料还是一部片子的影评——除了上映时刊登在专业或非专业(其中的差别很大)刊物上的影评之外,还有影片所引发的言谈,有时候经典名片被众多言谈层层包围,甚至到几乎被取而代之的地步。研究《大国民》、《战舰波将金》或《单车失窃记》(Le Voleur de bicyclette)时,想不去理会汗牛充栋般的相关论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分析这类覆被数量庞大、且其中许多影评论调一致的经典名片,就必须彻底破除旧论,即使对已往的批评言谈进行严格的批评,也都是可以为人理解的策略。当然,在这些二手资料中,特别是与分析有关的文章占有最重要的地位,我们必须依照我们即将进行的影片分析性质选择如何应用这些前人的研究成果——如果是大学里的电影论文,自然得尽可能地全面观照已经发表出来的析论;如果在学院之外,“从零开始”不失为一个更好的评估点。
列维·斯特劳斯所指的架构、区别系统,也就是所谓的文本分析。从我们引述列氏的句中提到的,以切分来探寻差别对立的分析重点,不能不让我们联想到语言学方面的研究也以切分来辨识意义上的对立(这也正是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提出的语言[langue]与言语[parole]之间的区别)。对整个结构主义风潮而言,“结构”语言学一直都是一是个参考坐标、一个理论的泉源,也因此,结构经常被视为二元对立系统(oppositions binaires,索绪尔即认为语言是建立在这一模式上的)。由于语言一直被视为所有意义生产过程的基底架构及可能条件,因而更强化了语言学在结构主义思潮发展上所扮演的奠基角色与重要性。列维·斯特劳斯致力于建立“神话素”(mythémes)体系(语言学中则有“词素”morphèmes),而拉康(Jacques Lacan)则更彻底地宣称“无意识(moonscient)有如语言活动一般的结构”。
让保罗·杜蒙(JeanPaul Dumont)与让·莫诺(Jean Monod)分析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的《2001年:太空漫游》(2001,A Space Odyssey)的著作,毫无疑问的是一篇最彻底“列维·斯特劳斯式”的影片分析。这两位法国学者(皆为人类学家)的出发点在于“尽可能地少用词汇及文法成分”以求厘清此片的“语意结构”(structure sémantique),而这样一个立场与他们以“新版”星宿神话来剖析这部影片的观点是完全吻合的。从这些原则出发,整篇分析的运作方式着重影片的声带部分,相对影像部分的探讨就非常少了(对于一部极为视觉化的电影来说,这一研究手段有其不合宜之处)。根据片中叙事时序的开展,分析者在对立/区别(opposition/différences)系统下将具有代表性的元素组织起来,以体现“从方法论上否认最终意义的存在”这个(也是最典型结构主义的)要旨,改以“语言活动内部能指(signifiants)与能指之间的关系”构成的意旨作用加以替代,进而展开诠释。
除了列维·斯特劳斯以外,艾柯(Umberto Eec)、罗兰·巴特,以及梅斯三位理论家对整个文本分析思潮的开展,影响最为深远。《不在的结构》(La Structure absente,1968)一书中,艾柯最早提出了意义与沟通现象(包含文艺作品在内)组成符号系统(systèmes de signe)的观念,如果将个别讯息(message)与规范讯息传输、理解的一般符码(codes)联系起来,便可以对符号系统进行研究;同书第二章的标题为“慎视”(LeRegard discret),艾柯花了很长的篇幅阐明影像符码的定义,并举出四个(广告)视觉讯息作为范例,进行彻底的解读。不过如果光谈电影方面文本分析的发展情况的话,罗兰·巴特论述的影响力则更加直接、明显。除了本书第四章将探讨有关巴特的电影叙事结构分析之外,我们在此要特别提几篇巴特非常重要的论文,首先是《影像的修辞》(Rhétorique de l’image)。同艾柯的文章一样,这是一篇关于广告影像(庞札尼[Panzani]品牌的意大利面条)分析的文章,但是它的阐述重心与艾柯不同,巴特侧重的是意义层面,而非沟通层面。巴特从譬如红绿的颜色使用方面探勘出一种“意大利色彩”的内涵意旨(connotation),他所感兴趣的是影像内在意义网络中内涵意旨的地位,而比较不在意这则讯息的接受方(即读者)的领会条件如何。
巴特在结构主义阶段之前,就已经在《神话学》(Mythologies,1957)一书里分析了各种性质上彼此相异的“文本”(从蓝皮书旅游指南[Guide bleu]到连环图片小说都有)内部的意识形态表现,指陈社会上广泛流传的产品——电影也包括在内——皆承载着一种系统化的意涵,隶属于符号学的研究范围。巴特甚至在1960年刊登在《影片学国际月刊》(RevueInternationale de Filmologie)上的两篇文章中,就已经计划性地提出电影结构主义分析的大原则了。
巴特在第二篇文章中质疑:“一部影片内涵意义的位置、形式与效果为何?更明确地说,影片中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吗?还是相反的,影片的能指是不连贯的呢?结合一部影片中能指与所指(signifiés)关系的真正性质是什么?”梅斯在他的名作《语言活动与电影》(Langage et Cinéma,1971)中,针对这些提问,尝试提出系统化的答案,深深影响了电影分析的理论与实务两个范畴的发展。我们曾大体谈过这本书的内容①①见Esthétique du film,pp124~143。,在此谨概述符码的基本观念,因为在分析的专门术语中,还没有哪个字眼被这么广泛地使用过(即使不能说是被糟蹋),其重要性可见一斑。
《语言活动与电影》一书中的符码,涵括所有影片表意作用的规律及系统化现象,它等于替代了电影的“语言”(langue)一样。这之间当然不是一个绝对的对等关系,因为符码即使能替代语言,它也是借着组合关系形成的。理论上,每个符码都可各自独立成一种“纯粹状态”( l’état pur),而永远以共生的方式结合运作。符码基本上可以让我们描述电影语言活动内部的多重表意功能,虽然有部分符码比其他符码显得更“基本”、更重要(例如运动类比关系符码[code du mouvement analogique]),它们也不能像语言一样扮演组织的角色,更无法像语言一样承载任何直接的外延意义(sens dénoté)。《语言活动与电影》一书中为符码这个概念所下的基本定义是:既可以检视某一部特定影片中与大部分电影共通的普遍现象(例如具象类比关系[analogie figuratif]),也可以检视局部的现象(例如传统好莱坞电影中惯见的“背景投影法”),并界定影片外围各种变化多端的文化条件(例如类型电影、社会再现等问题)。在影片学范畴中,符码这个有力的分析性操作元素不啻为结构主义一项最具代表性的概念。